
【纽约媒体人 葛晨 艺术评论】当代艺术世界正在经历一场奇异的语义膨胀。越来越多的创作者不再以作品说话,而是以头衔开路——“某某画派创始人”、“当代第一人”、“量子宇宙主义先驱”。这些称谓如此宏大,如此密集,以至于让人忘记了一个基本问题:画在哪里?
这不是某一文化特有的病症,而是一场全球同步蔓延的流行病。当一些“艺术家”无法走出新路,便给老路贴上花里胡哨的新标签;给自己冠以无与伦比的新头衔。更有甚者把行为艺术当作书画艺术,再起个名号,充满市井风和江湖气。一时之间“贴标签艺术家”泛滥成灾。
身份的通胀,比货币更快
英国《艺术评论》(ArtReview)在谈及当代艺术圈时,曾直接点名一类群体——“clout-chaser”(蹭热度者):他们在潮流中乘风而起,一旦名声到手,便随时准备抛下阵地,转向下一个热点。 这种描述,放在任何一个语言语境中都同样贴切。
中文语境下,这类人物有一个更精准的命名:招牌主义者。搞不好艺术,就玩概念;玩不转概念,就贴标签;贴完标签,便自封流派,俨然一代宗师。他们的逻辑链条异常简洁——先有名号,再有市场,至于作品,不过是名号的附属证明,有无皆可。
而那些将这套把戏发挥到极致的人,则堪称幌子艺术家:把名堂当商品,把造词当专利,把出入名流场合当作学术背书。今天在某艺术博览会打卡留影,明天便成了简介里的”受邀参展”;本周与某知名策展人同桌吃饭,下周便转化为”长期合作”的人脉资本。幌子挂得越久,越容易被当成真正的招牌。
法语世界以 mégalomane(夸大狂)讽之;西班牙语有 vendedor de humo——字面意思是”卖烟雾的人”,专指靠吹嘘未来愿景招摇撞骗者;日本文化则有 看板倒れ(Kanban-daore)——招牌唬人,内里空洞。五种语言,同一幅画像。创新艰难,化妆简单。
问题的核心,并不只是个别骗子的道德失格,而是整个市场结构在鼓励这种行为。艺术市场偏爱确定性:名字要印在粗体之中,日期要精确到某个年代,价值要自信地钉在估价上。然而在这种确定感的表象之下,潜伏着一个建立在风险之上的行业。巨额资金的流动,往往取决于”归属权”——即这件作品出自谁手——而归属本身,常常只是一种脆弱的协商共识,或某位”自封专家”的一意孤行,而非经过验证的事实。 既然市场本身就在交易”归属”,那么炮制归属、兜售头衔,不过是顺势而为。
词汇的军备竞赛
招牌主义者都是词汇学的天才。他们善于堆叠听起来无懈可击的术语:“加密未来主义”、“新形而上学具象派”、“跨维度意识流”——每一个词单独看都有来路,组合在一起则成为一堵高墙,将普通观众拒之门外,同时也将批评者的质疑挡在外面。毕竟,你怎么批评一件你”看不懂”的作品?这正是他们最得意的护城河——让观众的困惑,替代了作品本该承担的说服力。
这是一种精心设计的认知壁垒。法语传统对此有着辛辣的命名:l’art de l’esbroufe——虚张声势的艺术,靠摆谱与吹嘘构建权威。法国批评界视此为对真正先锋精神(avant-garde)的拙劣模仿,是对批评体系(critique d’art)的蓄意践踏。
而在英语世界,这种现象早已被归纳为”Art Branding”与”Hype Culture”的共谋。商业营销技术的介入——涵盖艺术批评、行业媒体、画廊与美术馆、艺术院校等整个生态——已经将”成功的艺术”重新定义为:你必须肯定并延续至少一种主导风格。 那些自造流派的幌子艺术家,不过是在这套逻辑中走向了极端——与其追随一种主导风格,不如自己凭空发明一种,再把自己供上去。
市场的共谋
招牌主义的生存,离不开整个市场体系的默许,甚至纵容。艺术世界有着不成文的规则、程式化的行为,以及频繁不透明的交易金额,它是一张建立在信任之上的巨型网络,也因此极易被利用。 
在一种人人自称艺术家、大量涌入MFA课程的文化中,艺术完全失去了其神秘感。艺术世界的气场,不再是令藏家整个20世纪为之着迷的那种耐人寻味,而变成了一种乏味。 当真正的神秘感消退,人工制造的神秘感便趁虚而入。“创始人”的头衔、私家流派的命名、限量版的仪式感——这一切,都是在用叙事的稀缺性弥补作品的稀缺性。幌子艺术家最明白这个道理:作品可以平庸,故事不能平庸。
在巴西与韩国这些背景迥异的国家,我们都曾目睹同样的循环:人们将资金投入艺术,市场过热;随后,当他们意识到这并非想象中那么简单,市场便轰然崩塌。 那些靠标签撑起估值的”大师”,往往是泡沫中最脆弱的一环。幌子这东西,迎风能撑三尺高,退潮后连一寸都剩不下。
五种语言,一面镜子
将中文的”幌子”、英语的”grifter”、法语的 imposture artistique(艺术欺骗)、西班牙语的 artista de pacotilla(冒牌艺术家)、日语的 看板倒れ(招牌空洞)并置在一起,你看到的不是五种文化的差异,而是同一张面孔在不同语言的镜子里映出的同一副表情。
这张面孔的本质,是信息差的贩卖。招牌主义者深谙大众对当代艺术”看不懂”的焦虑,并将这种焦虑系统性地转化为财富。高门槛的词汇是他们的城墙,宏大的头衔是他们的护城河,而墙内,往往只有高度平庸、极具复制性的作品在默默等候被人发现——或者更常见的是,永远不被发现。
这其实是一种相当古老的把戏,只是换了一件当代的外衣。从前的江湖郎中,靠的是草药名目的晦涩;今日的招牌主义者,靠的是艺术术语的堆砌。本质上,都是用听众的无知换取自己的权威。区别仅在于:前者卖的是药,后者卖的是”流派”。
真正的杰作——法语称之为 chef-d’œuvre——无需翻译成五国语言的炫目标签。它的生命力来自超越语言的共鸣,而不是来自一份精心设计的个人简介。
只有做超越炒作的持久工作,艺术世界才有被修复的可能。 当一个艺术家剥去所有头衔,当所有幌子被撤走,留在画布上的,才是唯一重要的证词。至于那些”某某主义创始人”与”当代第一人”,历史自有它惯常的处置方式——沉默,以及遗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