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感到很悲观。细数世界历史上那些努力追求真理的人，发现他们大多最终沦为人类前进的垫脚石。而在前清文字狱、前苏联特殊集权等非常时期，迫害过追求真相者的人，却少有人真正被清算。他们改头换面，紧跟潮流，照样登堂入室。
北岛的诗因此流传极广：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我认为人类的底色是悲剧。
历史并非线性向上。知识在积累，技术在杠杆，制度在约束，生活方式与管理模式不断适应，但欲望、生存、资源这些基本色，几乎一模一样。资源充裕时，从家庭到企业到国家，人可以彬彬有礼，讲平等、讲规则；资源紧张时，面目立刻狰狞，势在必得。原始社会如此，现代社会亦然。所谓进步，多半只是细枝末节的调整，而非底色的更换。
当下人类大体分成两个阵营：一边是资源不够、无可奈何的人；另一边是资源丰富、却担心任何改变的人。这是一个特殊的僵持时期。旧的增长与分配逻辑已显疲态，新的逻辑又迟迟无法落地。我看不到清晰的出口。
出口或许在近处的战争，或许在远处的地质与气候灾难。战争是最大的内因，由人的欲望与恐惧直接驱动，能迅速重置分配与权力；灾难是最大的外因，不由人意，却能从根本上改写生存的边界条件。它们是改变人类生态最强的两股力量。
面对这样的结构，或许最直接的方式似乎是向内求。我又忽然想到禅宗，禅宗从不否认欲望与恐惧，只是训练人不被它们完全绑死。我始终喜欢禅，也曾协助圣严法师做过十几年广播禅宗节目。向内求不需要等待世界先变好，它直接处理心的反应模式。
然而这终究只是理想，以及部分人的事实。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多数人在压力之下，旧习气仍会迅速反弹。向内求能让少数人在困境中多一点清醒，却无法改写集体的底色。
历史继续以它粗糙的纹理前行。通行证依旧发给善于转向的人，墓志铭则留给那些不肯轻易妥协的人。我们活在其中，既看见，也无力彻底改写。（葛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