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人向来善于发明新词。
前些年流行”佛系”,再前些年流行”随缘”,如今又流行”躺平”。词虽不同,意思却大差不差——总之是一种姿势,水平的,与地面平行的。
有趣的是,对于这个姿势,各方人士反应热烈,却各有各的用法。
官方见了,勃然大怒,说这是”境外势力渗透”,是”消极颓废”,是动摇了什么根基。于是发文,于是辟谣,于是苦口婆心地劝青年人”守住初心、站稳立场”。站稳——这个词用得好,因为站着毕竟比躺着好看,也比躺着好管。
小民见了,如获至宝,说这是”看透了”,是”觉醒了”,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词来安放自己的疲惫。于是转发,于是共鸣,于是把”躺平”二字贴在额头上,当作一枚勋章,或者一张免死金牌,让难堪变得体面一些。
其实这姿势早已有之,不过换了几个名字。社会转型时期,总有这么一代人,找不到方向,使不上力气。五四前后叫”颓废”,某些年代叫”怀疑主义”,西方六十年代叫”垮掉的一代”,日本失去的十年叫”草食系”。名字不同,药方却出奇地一致——无非是说这些人精神有问题,意志不够坚定,或者受了什么坏人蛊惑。至于为什么那么多人、那么整齐地在同一时期倒下,这个问题,向来是没有人认真回答的。
然而我想问:这两种人,究竟谁更懂”躺平”?
恐怕都不懂。
官方的逻辑是:你们躺下,是因为有人教你们躺。言下之意,若无人教,人人皆可生龙活虎,奋勇向前。这话听上去很体贴,把责任揽到了”境外”,却唯独绕开了一个问题:人为什么想躺?腿是怎么软的?
这就好比见人饿了,不问粮仓在哪里,却追查是谁告诉他”肚子饿了要吃饭”。
小民的逻辑是:我已看破,故我躺下。躺下是智慧,是反抗,是降维打击。然而躺下之后呢?房租照付,父母照老,柴米油盐不因姿势改变而改变半分。“躺平”二字贴在嘴边,不过是给无力感镀了一层哲学的金,让难堪变得体面一些。两者合而观之,竟有异曲同工之妙——都在谈姿势,都在回避问题本身。
真正的问题是什么?
有的时期想躺平都难,有的时期想不躺平都难;有的家庭想躺平都难,有的家庭想不躺平都难;有的国家想躺平都难,有的国家想不躺平都难!肚子疼有可能是吃的,但肯定与灶王爷无关!
是一个年轻人,拼尽全力,仍然买不起一张床;而买不起床,所以只好躺在地上——然后有人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年轻人,你这躺法不对,是有人教坏你了。”
鱼缸里缺了氧,鱼浮上来喘气。有人研究这是什么品种的鱼,有人研究是谁教鱼浮上来的,有人说鱼的精神面貌不够积极——唯独没有人去看一看鱼缸。
当然,鱼缸不好看,也不好说。
所以大家还是继续谈姿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