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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权势把人变成“资源”:张紫妍案与爱泼斯坦案留下的共同问题

张紫妍案与爱泼斯坦案的暗物质

当权势把人变成“资源”:张紫妍案与爱泼斯坦案留下的共同问题

胡马|评论

张紫妍和爱泼斯坦之所以震动世界,并不是因为权势者利用弱势者的故事只发生在韩国和美国。世界卫生组织估计,全球近三分之一的女性一生中经历过伴侣暴力或非伴侣性暴力,并特别提醒:性暴力常因羞耻、恐惧而未被报告。这个数字不能用来推算两案所涉及的那类犯罪有多普遍,却足以说明,沉默绝非个别社会的例外。

这两起案件甚至能进入公众视野,都经历了极不寻常的过程:张紫妍去世后留下的文书,将她生前的遭遇带入调查;爱泼斯坦的受害者持续发声,《迈阿密先驱报》记者朱莉·布朗追查旧案,纽约联邦检方随后重新提出指控。两国的调查和司法处理至今都受到严厉批评;但在世界许多地方,受害者可能连让指控被记录、被调查、被持续报道的机会都没有。一个社会是否公正,不能只看轰动案件曝光后怎样表态,更要看没有名气、没有靠山、仍然活着求助的人,能否在第一时间得到保护和认真取证。

受法务部委托的真相调查委员会成员于2019年5月20日聚集在首尔以南果川市的政府办公大楼,决定是否建议重新调查一名女演员2009年的自杀事件;该女演员曾声称自己遭知名人士性侵。(韩联社)

张紫妍案和爱泼斯坦案发生在不同国家,涉及的人、犯罪指控和司法结果也不相同。但它们都逼人面对一个问题:当演艺机会、金钱、社会关系和司法影响力集中在少数人手中,一个年轻女性说“不”的代价,究竟由谁决定?

张紫妍2009年去世前留下的文书,指称经纪公司要求她陪酒,并写到有人提出性要求。韩国法务部2019年的重查确认,她受到经纪公司代表暴力对待,被迫参加陪酒;该代表此前因殴打她被判有罪。重查也指出,当年警方搜查遗漏日记、名片等可能重要的材料,部分通话和数字取证资料未见于后来卷宗,并认定有媒体人员向警方施压。

但调查没有证实公众传说中的整份“权贵性交易名单”,也未取得足以认定特定人士实施性侵的证据。2018年重新起诉的一名前记者,最终因证据未达到排除合理怀疑的标准,于2020年获韩国最高法院确认无罪。评论这起案件,必须同时承认这两组事实:调查确有严重缺口;具体个人的性犯罪指控仍须逐一证明。

[首尔,NewsPim,记者崔相洙] 已故张紫妍案目击者、演员尹智吾等出席者15日在首尔钟路区世宗文化会馆举行的“敦促检察厅过去史委员会查明前法务部次官金学义等人性暴力事件及已故张紫妍案真相”记者会上高喊口号。2019.03.15

问题恰恰卡在两者之间。刑事定罪当然不能凭公众愤怒;可是当最该保存证据的时候没有保存,十年后以“证据不足”结束调查,法律上的结论便无法回答社会上的追问:证据为什么不足?初查中的失误由谁负责?韩国女性权益团体在重查后提出的批评,核心也在这里:既然确认了外部施压和调查不力,便应继续追究调查本身的责任,而不能只把时效与证据不足当作故事的终点。这是团体的主张,不等于法院已认定办案人员参与包庇犯罪。

爱泼斯坦案提供了另一种、但并不完整的司法结果。美国法院已经确认,其合作者吉丝兰·马克斯韦尔参与诱骗和性剥削未成年女孩,并判处她20年监禁。法院记录列出的证据,包括受害者、工作人员的证言,以及照片、通讯录、旅行等相互印证的材料。与此同时,美国司法部的职业责任调查认为,当年联邦检方以不起诉协议处理爱泼斯坦案属于判断失当,受害人也没有获得应有的坦诚对待;该调查并未认定检察官构成职业不当行为。

爱泼斯坦

资本在此案中的作用,还有一条可以查证的金融线索。纽约州金融服务厅2020年认定,德意志银行明知爱泼斯坦的犯罪历史,却未妥善监控其账户中的大量可疑交易,并就包括该关系在内的合规问题对银行处以1.5亿美元罚款。监管结论证明了银行的合规失败;它本身并不证明每笔付款的收款人都参与犯罪。

所以,两案相似的地方,不是存在一份可以把所有名人一网打尽的名单,而是权力如何在犯罪发生之前创造依赖,在指控出现之后提高追责成本。在演艺行业,经纪人可能掌握试镜、合同和曝光机会;在爱泼斯坦的社交圈,财富和人脉可以提供工作、金钱或身份上的诱因。当提出异议可能意味着失去生计、遭到报复,或者无人相信自己时,表面上的“赴约”“接受安排”,不能脱离这种权力关系,草率地解释为自由选择。

美国国家科学院关于性骚扰的研究指出,层级森严、上下权力悬殊的环境更容易滋生骚扰;只靠法律程序不足以预防伤害,机构还需要可靠的举报渠道、免于报复的保护和可见的问责。研究对象主要是学术与医疗机构,不能拿来证明张紫妍或爱泼斯坦案中的具体事实,却为理解演艺、金融及其他依赖“圈内人”分配机会的行业提供了有用框架。哈佛大学社会学家弗兰克·多宾对职场研究的解读也提醒我们:投诉人可能遭到报复,最终被迫离开原本想继续从事的职业。

爱泼斯坦出庭画像

这里还有新闻业自己的考题。公众当然想知道哪些大人物出现在通讯录、航班记录或宴会照片里;记者也应追查他们与核心人物的往来。但认识罪犯、参加聚会、出现在文件中,与实施或协助犯罪之间,隔着必须由证据跨越的距离。如果报道只剩下不断更新的名人名单,既可能伤害无辜者,也可能让真正值得追问的合同控制、资金流向、受害者求助记录和办案决定退居幕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研究者Ruhi Khan对爱泼斯坦案报道的分析,提出的正是这一担忧:逐个追逐名人的丑闻,可能遮住让伤害持续发生的制度。

政、商、娱乐与性剥削勾连的最大社会损害,远不止一次犯罪或一宗悬案。它会教会行业新人:机会取决于服从;教会旁观者:沉默比作证安全;也教会公众:法律或许会审判个别人,却未必能解释证据怎样消失、警报怎样被忽略。时间越久,受害者越难作证,公众又越容易用猜测填补空白。

解决之道不是降低定罪标准,而是让证据有机会在第一天形成:及时、独立地调查;完整保存数字记录;让投诉渠道脱离决定当事人职业前途的人;公开说明重大办案失误,并追究能够证实的责任。保护无罪者免受无证指控,与保护弱势者免受权势侵害,必须同时做到。否则,每一次“证据不足”都会留下同一个无法平息的疑问:证据最初掌握在谁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