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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土说官瓷二:为魁天下的汝瓷,为何消亡、被谁淘汰?

乐土说官瓷二:为魁天下的汝瓷,为何消亡、被谁淘汰?

在中国陶瓷文献中,不乏对汝瓷窑口的记载。如南宋陆游《老学庵笔记》中有:“故都时,定器不入禁中,惟用汝器,以定器有芒也”;南宋顾文荐《负暄杂录》及叶寘《坦斋笔衡》也有记载:“本朝以定州白瓷有芒不堪用,遂命汝州造青器。故河北唐、邓、耀州悉有之,汝窑为魁”;明代高濂《遵生八笺》中“论官哥窑器”时,认为汝窑“其色卵白、汁水莹厚,如堆脂然。汁中棕眼,隐若蟹爪,底有芝麻花细小挣钉”等等。可以说文献资料不胜枚举。尤为重要的是,在北宋官瓷创制之前,当时所有烧制青瓷的窑口中,汝瓷位居首位,素有“汝窑为魁”的定论。起码在北宋早期至中期,釉色绝美、质感温润的天青色汝瓷独步天下,取代定瓷等瓷器,成为可供皇室御用的第一青瓷,一时间风光无限,成为当时青瓷的巅峰代表,牢牢占据着北宋瓷坛的至尊地位。

旅美陶瓷艺术家 于乐土

但也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盛极一时的汝瓷,在宋徽宗的官瓷创制后,开始每况愈下,渐失“为魁天下”的风采,最终几乎彻底退出历史舞台,近乎绝迹和失传。一直到元代至元时期,通过传承和学习两宋官瓷的烧制技艺,对其本窑口的传统制瓷工艺大加改造,包括器型,这才死灰复燃,并在汝州城创立了张公巷窑,重接法脉。如《正德汝州志》卷二叶九《古迹》记载说:“汝窑,创始无考,元至元间以定州白磁有芒,不堪用,遂命汝州造青磁,最美,窑已久废。但居民间于地中偶而掘得,颇以为珍玩焉。”与此相同的记载还有明末清初大学问家顾炎武先生《肇域志》:“汝窑创始无考,元至元间,以定州白磁有芒,不堪用,遂命汝州造青磁,最美。窑已久废,但居民间于地中掘得,颇以为珍玩焉。”清康熙时由著名学者陈梦雷主持修纂的《古今图书集成》,汇集当时许多重要的资料,该书第四百八十五卷《方舆汇编·职方典》“汝州部·汝州古迹考”条下也有类似记载:“汝窑,在州治,元至元年间造青磁,最美,久废。”此外,佚名所撰《百宝总珍集》卷九“青器”条也道:“汝窑土脉偏滋媚,高丽新窑皆相类。高庙在日煞值钱,今时押眼看价例。”并还特别为之文注解释说:“汝窑土脉滋润,与高丽器物相类,有鸡爪纹者认真,无纹者尤好。此物出北地……”明确表明南宋中期以后汝窑已经不值钱了。从另一角度看,也可见当时应该是有大量的“汝窑”器物通过市场贸易或其他方式进入了南宋境内,而此类汝瓷,源于两宋时汝窑已废,且金代时又无官方生产青瓷器的文献记载,只是到了元代,从至元年间始,世祖忽必烈循汉人之制开始举行南郊大礼,以祭祀昊天上帝、皇地祇,又开始使用青瓷器作为盛放祭品的礼器,所以推测起来,很有可能就是张公巷窑生产的器物。《元史》卷七二《祭祀志一》可为之印证:“三曰笾豆登俎。昊天上帝、皇地祇及配帝,笾豆皆十二,登三,簋二,簠二,俎八,皆有匕箸,玉币篚二,匏爵一,有坫,沙池一,青瓷牲盘一。”“五曰牲齐庶器。昊天上帝苍犊,皇地祇黄犊,配位苍犊……毛血盛以豆,或青瓷盘,馔末入置俎上,馔人彻去之。”因此,元宫廷此时在汝州建立了具有供御性质的窑场,生产用于祭祀等礼制性活动的器物,也是时代发展的需要。一句话:两宋以后,汝窑器已变成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的器物了。这或许就是为什么张公巷窑具有官瓷的生产特性及器物造型的佐证。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馆藏北宋 罐
Period: Northern Song dynasty (960–1127)
Date: 11th–12th century
Culture: China

其实,汝瓷的淘汰,并非被民间窑口取代,而是被徽宗创制的北宋官瓷所取代,终结于宋徽宗亲手创立的官方御窑体系。其背后是时代更迭、皇权审美、制度升级等多重必然因素。总的来说,有以下几点理由:其一,审美升级。汝瓷以极简素雅著称,虽清雅脱俗,但形制单一、规制简约、作品寡小(受支钉支烧的工艺所局限),难以适配帝王追求。再者,宋徽宗精通书画、极致尚雅,追求礼制完备、形制规整、气韵庄重的皇家美学,汝瓷的随性简约,无法满足帝王对社稷礼器、皇家威仪的高端需求,审美格局已难达要求。其二,窑口属性局限,无专属皇权规制。汝窑本质是地方贡窑,窑址位于河南宝丰,属于地方官府管控的供御性瓷窑,并非朝廷直属专管的“国有资产”窑口。其“汝窑宫中禁烧,内有玛瑙末为釉,唯供御拣退,方许出卖,近尤难得”(北宋人周辉《清波杂志》语),直接点明汝瓷烧制的作品除了供御,还要在市场流通,以保障窑口的生存和经济利益,故而烧制标准、器型规范、工艺体系,便始终带有地方窑口属性,无法完全贴合皇家礼制规范,难以承载国家祭祀、朝堂大典的正统威仪。其三,官瓷(窑)专为烧制合乎国家礼器法度与标准作品的创立,致使整个汝瓷专属体系遭到全面碾压:“宣政间,京师自制窑烧造,名曰官窑”(南宋文人顾文荐《负暄杂录》语)。北宋政和年间,宋徽宗源于当时供御瓷器不合祭祀法度以及工艺瑕疵,为烧制出符合国仪之用的庄重礼器,倾尽全国资源,以“举国之力”,于京师汴梁自置御窑,创烧官瓷,并集天下能工巧匠,依自己的审美理念,且以自己敕令内府按照夏、商、周及汉代礼器为依据编纂的《五礼仪注》《宣和博古图》等典籍,制样造型,专为皇室、社稷烧制御用礼器与文房用瓷(改日包括造型、釉色、烧制技艺等,专门列为专题来讲)。毫不夸张地说,官瓷的创制,严格意义上就是专为皇权而生,专为礼制而立,加上内府依诏严格遴选秉具真才实学的大匠到京师来制器和烧制,其作品自然会“工艺更精湛、规制更严谨、气韵更庄重”,完美改善了汝瓷等供御瓷器不合礼器法度的短板与工艺缺陷。从此开始,皇家御用礼器体系全面迭代,“为魁天下”的汝瓷因自身工艺缺陷被徽宗所废,逐步停烧,最后退出了曾经辉煌的历史舞台,几乎消亡。再加上靖康之变的残酷战争,战乱,连北宋王朝都已覆灭,“覆巢之下无完卵”的汝瓷,怎能保全?其窑口工匠流离失所,工艺断代,窑址废弃,也是当然的事。盛极一时的汝瓷从被正统、专属、极致的官瓷取代后,这下子彻底走上消亡之路,“汝窑为魁”的旧瓷时代彻底终结。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馆藏北宋 碗
Period: Northern Song dynasty (960–1127)
Date: 11th–12th century
Culture: China

从学术和中国历史上讲,徽宗“弃汝兴官”,不独是北宋王朝文化上审美的选择和官窑制度的必然,也是当时弥天战火改朝换代的历史必然,再加之当时朝廷内部蔡京、童贯等奸臣败坏朝纲的腐败、外部侵略者的贪婪与凶残,诸缘和合,终于导致令人扼腕长叹的结局。说实在的,徽宗帝虽为古代少有的艺术天才与全才,编撰《宋史》的史官,也不乏遗憾和感慨,由衷地认为,“宋不立徽宗,金虽强,何衅以伐宋哉”“宋徽宗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耳!”否则,整个北宋王朝也许将是另一种结局。

回到我们的讲座主题,不考虑外部原因,我们单从纯粹的陶瓷艺术和烧制技艺上来看,“为魁天下”的汝瓷之所以被徽宗废弃、消亡,我个人认为,核心理论标注应该是以下几点:首先,汝瓷以民间的贡窑身份,对峙徽宗举国之力自置的“国有”窑口,在投入方面,先败于官瓷的经济制度升级;其次,从礼器法度与制式上讲,汝瓷满釉为防粘连的支钉支烧的工艺,已限定了其无法烧制大件(较重的)作品,而官瓷创制的足不挂釉的垫烧及坐烧技艺,可按要求完成烧制标准的大件作品,此为官瓷的工艺升级,又是汝瓷无法实现的;第三,汝瓷由“惟供御拣退,方许出卖”的供御及日常用具,与官瓷严格按照礼器法度要求烧制的礼制重器相较,在器物庄重、规整、大气等艺术方面,无疑无法可比。这是官瓷超越汝瓷的功能升级。至于官瓷的釉质、釉色、釉片做线技艺及釉料的酸碱性等不共的材质升级、配方升级,留待后面本人再详细讲述。谢谢大家!再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