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窗遥对一池幻彩
——曹俊先生北京荣宝斋“内观”个展随感
专栏作者✍️ 于乐土
2026年10月1日,曹俊先生第五次年度主题个展“内观”在北京荣宝斋开幕。据媒体报道,展览汇集先生近一年创作的七十余件作品,分为新宋式山水、泼彩山水、水墨与油画抽象四个系列,大致勾勒出先生这一年的艺术行迹。正值国庆长假,先生体谅亲友们早已安排好的阖家团聚,特意省去了开幕式。可消息一传开,观者仍络绎而至:教授学者、艺林同道、多年追随的知音老友,从四面八方赶来,倒像一场不约而同的江湖聚义,想必也让主办方忙得应接不暇。单从人气看,展览无疑是成功的。在我心里,这份热闹本是先生应得的。

遗憾的是,我远在纽约,没能加入这支“聚义”的队伍。那天上午从教堂祈祷归来,打开电脑想写几句,却像被什么噎住了,一时不知从何说起。窗外细雨连绵,纽约的天空阴沉低垂,更添了几分心头的茫然。这是飞机、高铁不断提速的年代,万事转瞬即逝。佛经里说,一弹指间有六十刹那,一刹那间有九百生灭。真正读懂一件事,总需要时间沉淀,这是做人的常识。先生一年来至纯至正的创造,又岂是随手翻几张图片就能走进去的?
好在书法家李铎兄弟送来的雪茄还在手边。点上一支,吸上几口,展前在先生家看画的情景便一点点浮上心头。所幸那些作品本是精神与灵魂缔造的美好事物,最易入心,也最难忘却。抛开展厅里的喧腾与各取所好,凭着记忆细细回味,我纷乱的思绪反倒渐渐安定下来。

有位哲人说过:“人生的意义,就是要为那些虚度的时光镀上记忆的黄金。”这话我深有体会。因体力所限,我多年赋闲在家,除了在手机上看看真假难辨的新闻时评,几乎无所事事。我之所以相信卓越的艺术能疗治灵魂的困顿与迷茫,正因为它能唤醒我们心底美好的记忆。叔本华也表达过类似的意思:艺术能让人暂时挣脱生活的枯燥与无聊,获得一种超越,在精神上得到片刻的逃离与慰藉。先哲是过来人,这番话饱含人生况味。
记得那天,在先生家楼下宽敞的画室里,我看了他准备发往北京的部分作品。首先跃入眼帘的,是晚霞般绚烂的幻彩,扑面而来,气势夺人。先生用色之丰富多变,令我深受震撼。他早已不止于人们熟知的“曹俊蓝”,多角度的泼彩与渲染交织出万千色相,可见先生正在超越昨天的自己。更耐看的是那些行笔的线条,或明或暗,暗藏多种颜料的层层变化。那必是画家不厌其烦、反复描绘的结果,是有意在笔底追求色彩的丰富与变幻。

那一刻,我对绘画曾有的记忆与热爱,“嗡”的一声全回到了脑海。毫不夸张地说,在这些斑驳灿烂的泼彩作品面前,无论斗方小品,还是单幅、联璧的巨制,都以一种令人无法自拔的多彩之美直抵灵魂。《圣经·创世记》记载上帝创造万物,“各从其类”,简练而精准;映照先生充满生命激情的作品,则可说是“各从其美”,美不胜收。数年未见,没想到先生已将自己的文化情怀与审美境界表达得如此透彻。我忍不住半开玩笑地问他:天天生活在这样幻彩弥漫的氛围里,想必每日都满怀喜悦吧?
同行的一位朋友悄悄问我:这些格调高致的画,你都看得懂吗?我没有争辩。在我们日复一日、一辈子恨不得过成一天的庸常日子里,懂与不懂并没有那么要紧,要紧的是对美的感受。倘若什么都能一眼看懂,那不是自欺,就是见惯不惊的千篇一律,绝非先生这样的艺术家所追求的。对一个爱美的看客来说,唯有某种超越寻常的崭新事物忽然出现,才能带来惊喜,赋予活着以意义。
先生的作品于我正是如此。有些我确实看不懂,也无法用严谨的理论去阐释,可把这些看不懂的美好放在心底慢慢品味、尽情想象,不也正是先生创作的本怀吗?我十分敬重这种蓦然闯入生活的诞生。它意味着先生的审美与画风确已突破旧途,走上更高境界的成熟之路,这也是他区别于平庸画家的标志。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之所以不懂,是因为我们的审美认知还没有抵达创作者的高度。

具体到作品,我的看法与媒体的分类略有不同。媒体分为四大系列,大概是为了方便观众全面理解。我私下以为,先生“新宋式”的创作理念其实贯穿了全部展品。这是先生最具标志性的艺术语言:既根植于宋代文化高洁出尘、工写合一的传统,又融入西方绘画狂放不羁的泼洒与渲染,具象与抽象浑然一体,是真正意义上的中西合璧。它之所以得到时代的认可,便是明证。
且以先生别具风采的荷花为例。细微处形神兼备,花朵勾着金丝绽放,给人神圣之感;泼墨泼彩处又狂放质朴,层次分明,肌理随顺自然,筋骨却十分强劲。即便到了凋零之时,也要开出一朵倔强的花,宣告生命的纯洁与顽强。我还有一点私心期待:先生的荷花小品若能像大幅作品那样让禽鸟入画,添上一两只蝴蝶、蜜蜂或蜻蜓,或许会更臻完美。至于先生厚积薄发的鸿篇巨制,其宏阔的意象、升华的精神,以及轻器重道的品格,留待日后专题细品。
对一位艺术家而言,作品的精神高度与审美认知一样,既要天赋悟性,也要次第苦修。先生“新宋式”的成功,已把他心仪的中西绘画提升到学术乃至技艺哲学的层面:规律与魅力,美美与共。他以非凡的审美天赋和始终如一、不辞劳苦的追求,完成了灵魂不辱使命的升华。这样的创造,不仅为当代艺术界、学术界所认可,也必将以其直入人心的力量垂范后世,泽及众生。
写到这里,我百感交集。陈寅恪先生在为弟子邓广铭《宋史职官志考证》所作的序中写道:“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后渐衰微,终必复振。”以此观照先生独具风范的“新宋式”艺术,可谓任重而道远。这,或许正是先生与生俱来的责任与担当。
2026年10月11日晚,于纽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