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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尾游向远方的鱼:从曹俊先生水墨小品《溪畔》谈起

曹俊作品《溪畔》局部:幽石流浅涧,游鱼戏苇香。风摇翠影动,水静见天光。

一尾游向远方的鱼

——从曹俊先生水墨小品《溪畔》谈起

专栏作者✍️于乐土

秋日清丽的夕阳不知何时照进窗来。二两老酒,一碟花生米,偶然抬头看见曹俊先生的水墨新作《溪畔》,画上竟也是一片阳光灿烂。窗外的光与画中的光两相辉映,让我仿佛发现了什么。忽然觉得,这世界或许本来如此:光明与文化,不仅相通相映,更彼此包容、彼此滋润,乃至相互依托,一直延伸到生命本身。古有易水慷慨悲歌,今亦不乏危难关头挺身而出的寻常人,皆可为证。又一杯一饮而尽,我觉得如鲠在喉,确有几句酒话不吐不快。

我与曹俊先生相识于十多年前的纽约,确切地说,是在华人聚居的法拉盛。在我的记忆里,先生总是一副彬彬有礼的绅士模样,面带微笑,谦和可亲,对人生、对学术自有独到的见识与格局。一谈起艺术,他便像一位睿智的学者,深刻而大气,见解常出人意料,细细品来却入情入理。对我这个烧陶瓷的“酒鬼”来说,每每听先生一席话,都深感艺术的尊严与高贵,思路随之大开,受益匪浅。

那时我们常在法拉盛37大道的“见面会所”相聚。打理会所的Sherry Zhang女士也是一位崇尚艺术的文化女性,用今天的话说,自然也是曹俊先生的忠实粉丝。我至今记忆犹新:为了郑重邀请曹俊、王大宙、徐白一、苏东河等先生加入“纽约艺术家百人会”,Sherry女士专门在会所操办了一场鼓舞人心的酒会,并主持了庄重的授证仪式。她在致辞中特别希望大家以会所为创作的工作室,通过有目标的追求、交流与探索,各自创作出满意的传世之作。我当时也顶着“北宋官瓷代表性传承人”这个唬人的名头,滥竽充数,忝列其中。

说实话,那时我在艺术上最心向往之的,是曹俊先生那些活灵活现的狮虎大作,也深深感佩他一丝不苟的创作精神。我相信先生的大匠之才:技法早已无可挑剔,再加上勤奋与非凡的修养,为华人赢得艺术声誉,实在是指日可待的事。正如毛遂所言,锥处囊中,其末立见。当然,深知先生功力与胸襟的远不止我一人,大家对他的笔墨才华与学识修养都由衷赞誉,这本身就是一位真正艺术家的荣耀。

随着创作的推进,大家有目共睹,曹俊先生一步步走向心中愈臻完善、带有哲学高度的艺术追求。一方面,他对集中国传统文化之大成的宋代文化有着成熟独到的思考,作品中的继承与高格调足以自证;另一方面,他着力开阔视野,认真研究西方印象派、表现主义与抽象艺术,从中感悟到前所未有的灿烂色彩与象征的力量。凭借独特的意境,他突破了传统水墨相对单一的审美局限,在张大千泼彩艺术的基础上进一步丰富多元,兼得东方笔墨的意蕴与西方绘画的光色与主观表达,可谓双剑合璧。

在我的记忆里,最迟在2017年,先生在具象写实已卓有成就的基础上,文思澎湃,果敢地运用泼墨、泼彩,深入内心,更多地塑造灵魂层面的事物,终于创立了他的“心象艺术”,也就是如今公认的曹俊“新宋式”写意。那段时间,见面会所仿佛魏晋名士的雅集,天天不缺清谈阔论,却因先生频频缺席而渐渐冷清下来。我很明白,沉浸在创作激情中的先生常常不舍昼夜,一连一两天伏案泼彩,这样连轴转的创作早已是他生活的一部分,实在抽不出闲暇。

结果大家如今都看到了:先生凭借深厚功力,成为在世时便被美国多所高校列为研究对象的华人艺术家,代表作随之编入美国大学教材;在美国纳苏郡艺术博物馆,他以艺术界用其名字命名的“曹俊蓝”,与毕加索、马蒂斯、克莱因、吉洛四位西方巨匠同台展出,纽约博物馆的展讯中也因此第一次出现了中国人的名字。一位华裔艺术家缔造的这些光荣,让每个中国人都倍感自豪。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或许正是上天尊重因果的体现,水到渠成。此刻我感悟到:人们常惊叹大师的不世成就,却往往忽略了成就背后的辛勤劳作。这一切创造,都是大师用自己的血汗换来的。

曹俊作品《溪畔》局部

《溪畔》虽只是一幅水墨小品,功力之深却足以让我们窥见先生对创作的认真和对世间美好的塑造。全画布局充满巧思与张力,点、染、皴、擦、泼样样俱到,“墨分五色”,几乎囊括了先生所有娴熟而极具个人魅力的技法。它首先给人的是一种形妙神聚、外放内敛的现代简约之美:左实右虚,工笔、写意、泼墨融为一体。主体构图也匠心独运,山石、芦苇、游鱼三者相互呼应:山石显其静穆,拔节的芦苇写出生命生长的活力,而刻意留白的游鱼一角,更寄寓着对生命自由的尊重与慈悲。这里蕴含着画家深厚的人文关怀与哲思,深契宋人万物和谐相依的精神传统。我们不难想见,那尾正游向远方与未来的无羁之鱼,将获得更多、更大的自由与幸福。那也是我们的远方与未来。

在用笔与泼墨上,《溪畔》尽显先生灵活自如的风格。繁简、干湿、浓淡之间笔意洒脱,笔与墨几乎合而为一,随心所欲:笔力强劲,运墨自然,墨色层次分明,干湿恰到好处,指哪到哪,想简即简,想静即静。无论勾勒游鱼还是泼染山石,都能各尽其妙。即便只是一幅小品,也可见先生以小见大的艺术修为,以及对生命与自然的真诚之爱:不卑不亢,从容自适。这既是先生的画风,也是他儒雅的人生风度。

值得一提的还有先生的诗与书。当下书法界,功力与先生相当乃至更胜者固然不乏其人,但大多只是抄录前人诗词,能自作自书者凤毛麟角。更可惜的是,一些画家在自己作品上的题款实在不尽如人意,一幅原本不错的画,一落款反倒减色几分。《溪畔》的题诗是:“浅石流深涧,游鱼戏苇旁。风摇芦叶软,水静见波光。”暂且不论先生已自成面目、广受认可的书法,单是这份发自肺腑的诗心文笔,就已让许多画家望尘莫及。

自2020年疫情暴发,出行受限,先生又本是为艺术四处奔忙的人;加上我在2020年底疫情最严重时染病,卧床两月有余,与大家几乎断了联系。一晃三年多,疫情彻底过去后,才与朋友们陆续重新往来,其中就有在我心中始终保有学者般美好印象的曹俊先生。上个月先生回纽约,托朋友带我去长岛他家相聚,我们才有了这番吸烟对酒的长谈。这几年,我只在微信上偶尔看到先生的作品,能身临其境、亲眼目睹,还得是在他家里。站在先生色彩奔涌的巨作之下,我真切感到灵魂的震撼,也感到个体生命的渺小。今天既然主要谈《溪畔》,那些故事就留待来日再讲吧。

只有一点想一吐为快。北京荣宝斋每年为先生举办的画展已到第五次,这次的待展作品更具气势与张力,创作与泼彩技艺都无可挑剔。我不太明白的是,在一幅异常壮观的泼彩巨作上,先生加了极小的一处远古事物符号装置。以我个人的理解,先生完全可以用画笔将它自然融入画中,而改用装置手法来表现,我总觉得在形制上有一点不够协调。

不知不觉,夕阳已经落山,去照耀另半个地球的美好事物了。夜幕将临,就此打住吧。最后,对于先生的《溪畔》,一言以蔽之:生命不止,艺术永恒!干杯!

2026年10月9日晚